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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政府主義以教育為革命說 - 吳稚暉

無政府主義以教育為革命說

燃(吳稚暉) (1869-1953)

《新世紀》六十五號,1908年9月19日

革命者,破坏也。以革命之思想普及于人人,而革命之效果自生。 或者以為但以空言激起感情,如不經教育之養成,不惟感情之發,隨起隨滅,而且有破坏而無建設,易生种种之惡果。

應之曰:此誤以向來之政治革命,概論于一切之革命矣。政治革命以抗爭權利為目的,為多數与少數之相互,其公德則歸向于國權,故往往革命一起,易生革命党之暴徒,始則奪權于少數強權者之手,繼則互相爭奪,肆為屠戮。其彼此挾以間執人口,而自以為不敢顯然逾越者,惟在保愛祖國,護持國權,若國權以外即無所謂公德。 公德者,乃教育之極則。有教育与無教育之分別,即可以毫無公德心与富于公德心為斷。彼提倡政治革命者,本止以權利為誘導,感情之激起,即激起于權利。權利者,又适為公德之反對。是革命与教育离而為二。故其惡果,必有所不可逃。(政治革命中之要求立憲,尤卑鄙不自諱,純以利權起義,如所謂政權可得,則強權之皇室可存。是實無异言,及吾之生,我輩之政党可成,議紳可充,好官可作,即人民之疾苦,可因礙主尊之無上權而不理。故所得之惡果,乃盡喪其民之公德心,雖強以奴隸教育,頭痛醫頭,腳痛醫腳,然扶了東邊西又倒,終陷人道于馬牛。故說者每欲侯教育既盛,再求進步,而不知彼之所謂教育,正与進步相背馳,更有何物可再求乎?)

若無政府之革命則不然。無政府主義者,其主要即喚起人民之公德心,注意于個人与社會之相互,而以舍棄一切權利,謀共同之幸樂。此實講教育也,而非談革命也。革命者,不過教育普及以后,人人拋棄其舊習慣,而改易一新生活,乃為必生之效果。故自其效果言之,欲指革命前所實施預備革命之教育,即謂為提倡革命,亦無不可。

所以無政府主義之革命,無所謂提倡革命,即教育而已;更無所謂革命之預備,即以教育為革命而已。其實則日日教育,亦即日日革命。教育之效果小著,略改社會之小習慣,即小革命。在中國人近日習慣之名詞,不以為革命,止曰改良,或曰改良社會。教育之效果大著,驟然全體爭改易其舊習慣,即大革命。在中國亦以為革命,不曰社會革命,即曰某某革命,如目的在無政府,即曰無政府革命。然以新世紀人之觀念評斷之,直無所謂 革命有告成之一日。真理、公道、日日傾向于進步,即教育須臾不可息,亦即革命無時可或止。惟教育必有效果,效果即革命。經一革命,即人類之公德心加擴。

故除以真理,公德所包之道德,即如共同博愛、平等、自由等等,以真理、公德所包之智識,即如實驗科學等等,實行無政府之教育,此外即無所謂教育。

若如近今淺人之意,以革命、教育分為兩事,而以激起無意識暴動之感情目為革命,复以近日教育家行于學校內之劣秩序及奴隸教育為教育,為能養成公德心,徐為有意識之革命。豈知此乃愈養愈离,故教育之公德心養之終于不成,而偶起革命亦終為無意識之暴動。此乃全未知教育者即教育其革命,革命者即表顯其公德心也。故全以公德心為革命之教育者,惟近日較進步之無政府主義為較完。

然則無政府主義之空言,能愈推而廣之,即無异建設無數養成公德心之學校,亦即養成革命之學校。誰謂尚別有所謂教育,可以養成公德心,而后徐言革命乎? 則淺人所謂人民之公德心未足,不能以空言提倡革命。則請問空言者何言乎?革命者何事乎?此所謂似是而非,極支离之邪說。聞者偶未思索,亦誤以教育与革命二事,則彼所謂公德心者,其言美而甘,遂不覺隨其所云亦云耳。

況彼厚誣人民,所謂公德心之不足者,僅指一二細故以為言:如共同之地,任意作踐也;然諾之言,任意違背也。此以振振有詞矣。無論此等之公德心,正欲以革命之公道与真理稍稍說明之,便可頓改其習慣;即論者之詬詈人民,亦几以大盜譏小盜,而不自知。蓋彼之殉師友學說,不憚率全體為奴隸(如梁啟超、楊度、蔣智由等,皆灼知排除滿州政府為必要,因效忠于師友,而自撐門戶、遂改易初志),樂于大政治家、大政党、大外交家等名詞之自譽,遂欲開狗竇以求小試(如今日一般之留學生,欲卑之無甚高,即就滿州政府以試其歷史上人物之手段者,比比皆是。而不知彼所謂人物,自今以后,亦惟有于歷史上騰臭。況以滿州政府為試驗品。猶之見沙之白如粉之白,將蒸炊而作餅,徒見其妄想耳), 則己之公德心究安在栽!

故謂中國人之公德心未足,誠如論者之言,然即論者欺謬其議論,首為無公德心者之一人。公德心者,以各個人自盡之心湊合而成。倘論者首先以公道、真理, 主張最良之革命(如無政府),不自畫于妄自菲薄之程度,則己之公德心完。則人類者,最富于進化之模仿心者也,所謂人之欲善,誰不如我,而全體之公德心皆完,亦即革命之效果必生。

嗚呼!言有似道而實偽者,最足以禍世而害人。此即离教育与革命為二,而目正當之革命為空言,誣之為非教育也。然即我輩之同志乎,務推廣其革命之書報,即以教科書贈人也,勿因邪說目之為空言,而因之自疑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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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政府主義以教育為革命說 - 吳稚暉,
Dernières modifications : 23 octobre 2004. [En ligne]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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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Consulté le 22 mars 2017]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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