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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政府主義之平等觀 -申叔 (劉師培)

無政府主義之平等觀

申叔 (劉師培)

《天義報》第四、五、七卷,1907年7月25日、8月10日、9月15日

現今倡無政府主義說者,一為個人無政府主義,一為共產無政府主義,一為社會無政府主義。 而吾等則以無政府主義,當以平等為歸,試述其理論如下:

一、總論 吾人确信人類有三大權:一曰平等權,二曰獨立權,三曰自由權。平等者,權利義務無复差別之謂也;獨立者,不役他人不倚他人之謂也;自由者,不受制于人不受役与人之 謂也。 此三權者,吾人均認為天賦。獨立自由二權,以個人為本位,而平等之權必合人類全體而后見,故為人類全體謀幸福,當以平等之權為尤重。獨立權者,所以維持平等權者也。惟過用其自由之權,則与他人之自由生沖突,与人類平等之旨,或相背馳,故欲維持人類平等權,宁限制個人之自由權。 此吾人立說之本旨也。

二、人類平等之确證 人類平等之說,無非徵之說也。試證之歷史,驗之物理,其所得之證,厥有三端:

甲、人類一源說 基督教徒謂人類均由亞當諾噫而生。 近世進化學發明,于造世之說,雖證其妄,以證人類為獸類所演。 然据希腊古史,亦謂撒邾婁之子,分居三區,為黃黑白三族類之始。 近世歐洲人种學大家,援證歷史,以證歐亞非三民族,同發源于高加索山。 又考中國古史,多人种西來之說。 而美洲諸民族,近世人种學家,亦多謂其与黃种同源,由卑令海峽東渡。 此皆人類一源之證。人類既出于一源,則今日世界之民,雖有智愚強弱之殊,然在原人之初,則固同出于一族,乃确然處于平等之地位者也。

乙、原人平等說 原人之初,人人肆意為生,無所謂邦國,無所謂法律,人人均獨立,人人均不為人所制,故人人俱平等,此即原人平等之說也。 當西歷一千五六百年,歐西學者,有哥路志哈比布番,多謂人生之法,全溯源于天性,人之權利,全出于造化之賦与。盧梭天賦人權之說,即由是而生。盧氏作民約論,謂人之初生,皆趣舍由己,不仰人處分,是之謂自由之民;又謂古無階級,亦無壓制,故民無失德。 近世持進化學者,雖痛排盧氏之說,然于原人無邦國,無法律,則固無一語相排。如最近社會學,多因進化學發明,然考西哲社會家諸書,于原人之初,均确定其無組織,則盧氏以原人為平等,獨立之民者,固為學術上不易之公理矣。蓋人類不平等之制,由于后起,非人類之天性然也。

丙、同類相似說 昔羅馬烏爾比安謂:“世界有自然之法,此法律不獨屬于人類,凡一切動植物,皆受此法律之支配”。 近世哲學家以此法為天則,謂天下事物,均以自然定規之活動力,即變形變化之際,亦各有一定不易之定規。 吾援此例以證之科學,凡二物含同量之原質者,其所現作用,亦必相同。 譬如甲乙二人,共制一炮,其所用之原料同,其輕重大小及机關又無不相同,及演放之際,配以同量之火藥,置以同式之炮丸,則炮力所及,亦必達于同樣之距离。 其有兩炮相同,而炮力所達之距离不同,則必火藥不同之故,否則炮丸不同式之故也。 人類亦然,自佛經言人之身中,各具四大,是人身雖殊,其所含原質則同。又据近世生理學所發明,亦謂人身之中,合諸种之原質而成,無論若何之人類,其所含原質均同。所含之原質即同,則所發之能力,亦宜相同。若今日世界之人類,因進化有遲速之殊,遂有強弱智愚之分別,其故何哉?則以所居之地,有气候地勢及生產物之不同。其有進化較速者,則以外界所感之物,足以促其進化;若進化較遲,則又以外界所感之物,足以阻其進化,不得援此為人類不平等之證也。 譬如有燭二枝,其輕重大小相同,及燃燭之時,一置烈日之中,一置暗室之際,則置于日中者,受日力之熏蒸,融化至速,而其置于暗室者,則融化較遲。此豈燭之有异同哉,其融化有遲速之分者,則以外界所感之殊耳。人類之進化,有遲速之不同,大抵与此例相符。故人种有优劣之分,謂其受外界所感不同則可,若据此以證古初人類之不同,夫豈然哉!故古代哲學家,多倡人類平等之說,中國孟軻之言曰:凡同類者,舉相似也,何獨至于人而疑之。釋迦興于印度,亦倡眾生平等之說。豈非同類相似之說,不獨可證之于科學,即前人所明之哲理,亦早有言之者也。

即此三證觀之,則人類平等之說,非無稽之詞。故人類平等者,出于天性者也,起于原人之初者也;人類不平等者,出于人為者也,且出于后起者也。則試將人類不同等之原因臚列于下。

三、人類不平等之原因 自希腊阿理斯多得謂人類不相等,或為人上,或為奴隸,皆天之所命。而荷蘭亙魯士,莫人遏必,均援其說,以為人民應屬于帝王。然盧梭民約論,已痛斥其非。 近世科學家,或以蜂蟻之有王為擬,謂階級之區分,雖在物類,罔不或同。不知蜂蟻之王,其體質之偉大,較之蜂蟻,有數倍之增,且蠭群之中,惟蜂王為女類,一群之生育,悉屬于蜂王,則其所以為群蜂之長者,以其外觀及能力均异于群蜂也。若人類則不然,雖身為君主,其外觀及能力曷嘗有异于齊民,不得不据蜂蟻以為證也。況證之歷史, 則原人平等之說,歷歷可證,其由平等易為不平等者厥有數因:

甲、階級不同之原因 人類之初生,固眾人平等者也,無尊卑上下之分。且既為人類,必不甘服從于人類之下。 然信教為上古人類之一端,上古人民,莫不信教,雖獷頑至愚之俗,亦鮮無教之民。梯落路曰,言民有無教者,由其解說宗教過于狹小矣。載路云格以人种學說無無教之民。 西尼究爾亦云,雖在獷頑至愚之民,而其怔伀于神也,如圭璋塤篪取摧矣。 故西哲所著社會學書,均确定信教為原人之本性。 夫原人之信教,均以人世之外,別有神只,其識迥超乎人類,而操人世統治之權,其所以降心服從者,則以神非人類,可以降福而弭災。故人民之最黠者,亦假神術以愚民,人民見其假神術以愚民,遂并疑其亦非人類。 觀英人甄克斯有言:圖騰社會,有巫無酋。巫者也,即以神術惑民之人也。 民因信神之故,遂于以神術惑民之人,亦信其非民所可及,而尊奉之心生。 既為人民所尊奉,則必為天神之化身,或确認為天神之代表,不复視為人類,故确定其居己身之上,与以統治之權,而己身甘于服從,此即酋長之始也。 故上古之歷史,均為神話史。如希腊之女神,中國之盤古是也。而各邦之酋長,又均以教主自居。 始也有巫無酋,繼也以巫為酋,君主之制,出于酋長,而酋長即上古之巫,此又社會進化之公例也。 由是言之,則世界之民,所以承認君主者,以其身為教主也;所以承認君權者,以其兼握神權也。 羅馬帝加利互拉之言曰:人主神也,人民禽獸也。中國說文亦曰:圣人感天而生,天佑而子之,故曰天子。足證君主即天神之說,為歐亞所同。故君主亦利此名,稱天為治,操握一國之政權,以肆行專制。 必然以方士輔政,如中國皇帝相風后鬼容區,以及日本之天外,印度之婆羅門,猶太之體金牛是也。 以僧正治民,如中國遣義和四子于四方,巴比倫于各地設大僧正是也。 而一切道德法律,均由宗教而生。至于今日,人民于各國君主,猶默認其為天所立,如中國稱君主曰天子,日本稱君主曰天皇,俄,土二國以君主為宗教長,即西歐各國憲法均有君主神圣不可侵犯一條,此其證也。 豈非确認君主非人類之證乎。惟其信君主非人類,故守其法律,從其命令,畏其權力,而王族、貴族、官吏、資本家,又依附君主之權力,以居于齊民之上。 此自古及今之社會,所由成為階級社會也。今西哲斯賓塞耳諸人,既倡無神之論,并神且無,則昔日君主之緣飾神權者,均為誣民之說,而君主即天神之說破矣。君主既非天神,則君主亦人類之一,君主既為人類之一,則君主不可居民上。非惟君主不可居民上也,凡一切王族、貴族、官吏、資本家,其依附君主而起者,均當削奪其特權,而使人類复歸于平等。

乙、職業不同之原因 上古之初,人人自食其力,未嘗仰給于人,以未嘗受役于人,雖所治之業,至為簡單,然分業而治,則固上古所未有也。至生口日滋,地方養人者日蹙,天然之生物不足以給其所求,不得不出于相爭,而相爭必分胜負。 其有胜負之由,或由多數攻少數,或兵器有利鈍,或地勢有利有不利,原因甚多,不得援此謂人類強弱不平等也。 戰胜之民,對于戰敗之民族,始也逞屠戮之威,繼也虜獲其人,奪其自由,使之躬操賤役,以從事于生財。 亙魯氏之言曰:“戰胜虜敵得殺而無宥,于是就虜者棄其自權而求活。” 盧騷駁之,謂:“彼對于所虜之人,必曰徒殺之無益,不如奪其自由權之為愈,非有愛于虜也,直自利耳。” 近世社會學諸書亦曰:“蠻夷以食少而出于戰,戰而人相食者有之,及生事稍疏,無所取于相食,而斯時力役為最亟,則系 ?憎鉹H,以為奴隸。” 此均責俘囚以服役之證也。由是戰胜之族,舍工作而弗務,以服農服工之役,責之昔日之俘囚。如中國昔日之為農者,均系苗民;印度昔日之為農工操苦役者,均為首陀羅;而希腊、羅馬均以平民服農工之業。胜者居于督制統系,而敗者居于供給統系,此即以職業役人之始也。然多數之俘囚,屬于一族之下,与牛馬同。人人治共同之業,則不可專精,惟人各一業,則其業易專,而生財之數,亦必倍蓰。由是俘囚之中,亦分業而治,此即人類异業之始也。 厥后昔日之俘囚,稍得自由,遂各出其技,以為謀食之資。 然無論何國,農工之級,均不与貴族及官吏相齊,豈非貴族及官吏,于農工之民,猶确認其為受治之人乎。 習俗相沿,則此為治人之人,彼為養人之人; 此為樂佚之民,彼為勤苦之民;此為倚于他人之人,彼為役于他人之人。此則人類苦樂不能适均之由也。 謬者不察,妄謂人類不齊,當有勞力勞心之別,不知所謂勞心者,外托狂傲之名,而陰以遂其懈惰之性。 役使眾民,仰其供給,世界安能容此惰民耶? 惟明于人類之异業由于役使俘囚,則凡人生日用之物,可以不勞而獲者,均為役人而自養,則苦樂不均之制非矣。

丙、男女不平等之原因 上古之初,行共夫共妻之制,未嘗有女下于男之說也,亦未嘗以女子為私有也。厥后兩部相爭,戰胜之民,對于戰敗之族,系累女子,定為己身之私有。 觀希腊、猶太、波斯、羅馬古史,于戰胜他部,必言掠婦女若干人。 又中國蔣濟万論引皇帝言, 謂:“主失其國,其臣再嫁。” 又蒙古之初興,其攻克一國,必盡俘其女子,以分給己部之民,此即沿蠻族戰胜他族之遺制者也。 惟其掠女子他部,故遇之如奴隸,使之受制于男,又慮其乘間私佚也,故防范之法,日益加嚴,而視女子為至賤。于女則禁其多夫,于男則許其多妻,習俗相沿,遂以為天然之天則,如東洋之學術禮法是也。故女子屬于男,出于劫迫。 若亞洲波斯諸國,以及歐洲北境諸民,當中古以前,賣買婦女之權,均操于男子,蓋其視女子也,以為鹵獲品之一端,故賣買婦女,均可自由。今耶教諸國,雖行一夫一妻之制,然服官之權,議政之權,近日女子間有獲此權者,服兵之權,均為女子所無,与以平等之空名,而不复与以實權。 又既嫁之后,均改以夫性自標,豈非确認女子為附屬物耶,豈非奪其實權而使之永為男子所制耶。又西人初婚之后,必夫婦旅行,社會學家,以為古代劫女必謀遁避,今日旅行,即沿此俗。此亦女子為男子所劫之一證也。故今日之世界,仍為男子之世界,今日之社會, 仍為男子之社會,安得謂之男女平等乎?惟明于男女不平等,由于古代以女子為俘囚,則知男女不平等由于強迫使然,不得謂之合公理矣。

以上三事,均足證人類不平等,由于后起,并足證人類不平等,均沿古昔陋惡之風,安能不矯之使平乎。

四、人類有恢复平等之天性 今科學諸家,所發明之公例有三:一曰兩性失調和,則沖突以生;二曰气體之物,偶受壓力,改其體積或形狀,仍具欲复原形之性; 近日物理家稱為躍力中之凸力,如取皮球夾之使扁,一釋手即复原形是也。 三曰液體之物,壓力偶加,即生激力。 足證物不得其平及外受壓力者,雖在無机之物,猶有抵力之發生。又觀物類之中,有轉避障礙之天性。譬如樹木甲坼之初,其根為瓦石所障,不克茁生,則必轉向瓦石之間隙,以遂其茁生之性。人類亦然。 如蠻民逐水草遷徙,向此方而行,若遇大川大山之障蔽,則必改向他方。足證人物有避障礙之天性。既以避障礙為天性,則凡階級制度,足以障遏人民者,均背于民生之天性。若夫人民嫉階級社會,与之分离,則又遂其本性之自然,不得謂之拂于人性也。 況即世人之心理觀之,人類之心,約分三种:一為自利心,二為嫉忌心,三為良善心。 嫉忌之心,由對待而起,一由欲奮己身,冀与人齊;一由欲抑他人,使与己平。 欲奮己身与人齊,如賤者欲貴貧者欲富愚者欲智是也。 欲抑他人与己平,如孺子于他童所有之物必潛行破坏;又鄉野之民,得一寶物,互相競執,甘碎其器是也。其意以為我所不能有之物,亦不令彼有。 由前之說,則由羡心而生自利心;由后之說,則由憤心而生破坏心。 蔽以一言,則嫉忌心者,所以憤己之不能与人平等也。自利心者,又由嫉忌心引起者也。 自利之心,雖非一端,然皆因他人獲此利,然后己身步其后塵,自利之心由不足而生。 不足者,因他人能足,己身不能足,比較而生者也。純乎由比較及爭競而生者也。 若夫良善心則不然,如不義之人,思遂害人之念,欲行頓止;又如一人向隅,滿堂為之不樂,孺子入井,乍見者皆思援救。 是則良善之心,由自然而生。中國儒家謂之仁,歐人康德謂之博愛,若魯巴金則謂之互相扶助之感情,其名雖殊,均執此良善之心言。 人類所以發此心者,所以憫人之不与己平等也。 由是言之,則己身不等与人平等,久為人類所共憤,他人不能与己平等,又為人類所共憫,在己則欲其与人平,在人則欲其与己平,豈人民之天性,均以人類平等為心乎。使人人充其嫉忌之心,擴其良善之心,則凡不平之社會,必掃除廓清。及人人苦樂适均,歸于完全之平等,則嫉忌之心不生,嫉忌之心不生,則無由引起其自利之心,而互相扶助之感情,愈以發達,其道德之進步,必非今日能躋,此則按人之性而莫之或爽者也。 不然,惡聲相加,何以必反唇相詬,兩仇相厄,何以不反兵而爭,則人類維持平等權之故耳。又觀于歐美平民之革命,或排异族、或誅王室、或抗富民,此非盡出于自利之心也,大抵由不平之心而生,豈非人類之中,有恢复平等之天性乎?豈非今日之人類,有趨于平等之現象乎?蓋人類希望平等,乃人民共具之心也。

五、世界人民不平等之現象 人類至于今日,失平等之權者,實占社會之多數。 貴之于賤,富之于貧,強之于弱,無一日而非相凌,無一日而非相役,以致受凌受役之人,日受無窮之壓抑。 試將世界不平等之現象,分列如下:

甲、政府之于人民 野蠻之國人民之自由權尚克維持,文明之國人民決無自由權。 試觀之中國,由兩漢以迄于今,雖為專制政體,然去國都稍遠者,均為政府干涉力所弗及。 歐洲中世紀,國家之權利亦未克擴張,故人民自由聯合之團體,有村落同盟、有都市同盟、有商業結社。 至于十六世紀,則強暴之帝王,以強迫之命令,剝奪自由結社之權,而中央權力日張。 至于今日,雖人民与政府抗爭,獲組織社會之權利,然解散之權,悉操于政府。加以交通机關,日益發達,而殺人之器,日益發明,偶有反抗,則草剃禽葞。 又巡警偵探,分布于都市,名曰保全社會之安宁,然關于公眾之利害,漠不關情,惟注意于捍衛政府,故巴黎、倫敦、紐約諸都市,殺人竊盜之事,日有所聞,而在下者之舉動,則增無形之束縛,并失自由之權于無形,則所謂保全社會安宁者,實則僅保全在上者數人之安宁耳。況复賤民以逞,凶暴橫加,枯魯巴特金曰:昔之神今之國家也。又曰:監獄者犯罪之大學也;裁判所者凶惡之小學校也。 裁判官者,施殘忍之法者也,偵探者,作法庭之獵犬者也,獄吏者,羅剎之化身也。 如俄國近歲以來,殘殺志士,几至万人,复捕縛國事犯,流謫荒野,幽閉牢獄,其橫死于獄吏之手者,又不可胜記,今且捕獲代議士,以立政府之威。 日本亦然,一罷工而捕者千百人,一倡社會主義,則遏其言論,禁之監獄。 雖以法美民主之制,猶且以暴力削平民党,以焚如之刑,加及刺殺統領之人,近則北美政府,且禁言論之自由,此非所謂強凌弱之制耶。 又立憲諸國,一國之政權,或操于政党,然彼所謂政党者,以虛偽之演說,熒惑眾听,一党得志,則擴張党員之權力,以遏抑他党,安得謂之為國民全體謀幸福耶。即改君主為民主,然既有政府,即有統治机關,權關者,權力之所集也。 既有机關,必有掌握机關之人,而掌握机關之人,必有特權,彼握特權,而人民听其指揮,是不啻以千百万之民,而為數人之奴隸也。即使統治之人,出于普通選舉,然選舉之時,均以投票之多數決胜負,譬如一國之中,有千万人,及投票選舉之期,其被選之人,共得九百万票,不可謂之非多數矣,然失意者仍有几万人。 又如議院之議政,亦憑多數決從違,譬如議院之中,有議員千人,及議政之時,有九百人同操一議,不可謂之非多數矣,然失意者仍有百人。故議院之制,民主之政,蔽以一言,即眾者暴寡之制也。以眾暴寡,安得謂之平。 況所謂議員者,均營求入選,所費之金,無慮巨万,即美法二國,亦复政以賄成,近美國桑港市長且以所賄著聞。 此雖議員官吏之咎,然政府實總其綱維。 是知今日之政府,均殘民之政府,亦即舞弊之政府也。 故吾等謂既設政府,即不啻授以殺人之具,与以貪財之机,安得謂政府非万惡之源也。

乙、資本家之于佣工 世界自古及今,舍階級社會而外,無只享權利不盡義務之人,而只享權利不盡義務者,厥惟資本家;亦無只盡義務不享權利之人,而只盡義務不享權利者,厥惟佣工。是則資本家者,兼有昔日貴族、官吏、教士之特權者也,佣工者兼有昔日平民、奴隸之苦況者也。 夫今日之資本家,為人民中最富之人,然彼等之富,豈果有勤勉及節儉而得乎? 試溯地主之起源。 彼擁富饒之土地非一己之力所開拓也,亦非以巨金購之他人也。 其在歐洲各國,則由昔日戰服他族,各占其土地為私有,或因有功于君,賜以多數之土田。 其在美澳各洲,又由殖民之初,斥遂蠻民,各占其土田為私產。 則今日所謂土地私有者,均強者對弱者之掠奪耳。 試更溯富商之起源。大抵無賴黠徒,觀時變以射利,利用時机糴賤販貴,而所獲之利,或相倍蓰,或相什百,或相千万,故今日之經商致富者,均用欺譎之政策者也。 積此二因,而資本家之勢成。 歐洲社會党有恒言:彼等之富,均不法掠奪之結果也。布魯東亦曰:彼等所為,直盜賊耳,足證歐人賤視資本家之心亦。 資本家既擁有土地資財,地多則以生財,財多則以購地。 然財非己力所能生也,必役使他人以為己用,此佣工所由日多也。 然彼所謂佣工者,其始均獨立之民也。 及富者挾其資產以競利,均較貧民占优胜,故壟斷市利,無往弗宜致,小民之營業者,鮮克支持,不得不為資本家所兼并。 加以机械盛行,非貧民所能備,資本家利用其机,遂獨占生產之机關。 而土地家屋机械,悉入于少數資本家之手,人民之失業者,不得不為資本家司工作,而最大多數之平民,悉為彼等所役使。 名曰佣工之制胜于奴隸,然今日所為佣工,實勞力賣買之奴隸制度耳。 及所役之人日多,則所生之利愈廣,所生之利愈廣,則興利之術日繁,而所役之人亦愈眾,故彼等之富,均工人血汗之所易也。 佣工忍非常之苦痛,以勞動与工場,迫于衣食,賣其勞力,而所制物品,其利益悉為富民所吸收。 于己身所制之物,轉欲購之于市場,而所得賃金,或不足以購所制之物品。加以工場所制之物,或非民生日用所必需,故歐美各國,于物之關于眾民生活者,若谷、若布,恒苦缺乏,而貴重之貨,無益之物,充滿市場,以致民生日用之物,价值日昂,使佣工日迫于貧。 佣工既貧,所得不足以糊口,不得不爭賃金,欲爭賃金,不得不出于同盟罷工。 資本家對于此舉,或將所役佣工,盡行解雇,使數万失業之民,迫于死亡之殘;或借用國家之威力,鎮以重兵,肆行虐殺。 試即近數歲之事言之,如法都巴黎,枉殺勞動者三万人;而美國資本家,則對于同盟罷工,私役軍隊。 以彼民主之國,其虐遇佣工猶若此,則他國富民之不法,更可類推。 嗚呼!富民之財悉出于佣工之所賜,使無佣工之勞力,則富民無由殖其財,今乃忘彼大德,妄肆暴威,既奪其財,兼役其身,非為奪其財產權也,并且奪其生命之權,此非不道德之極端耶。 故資本家之道德,最為腐敗,進网市利,退擁良疇,不耕而食,坐收其稅,以奢淫相尚,以縱樂為生。 加以財產既盈,國家欲從事爭戰,不得不索之富民,致國會議院,均以有財產者充其選。 而財產愈丰者,其行賄之金亦最巨,故一國貴顯之職,咸屬于少數之富民。 名曰普通選舉,實則多數之貧民,屈于地主一人之下,貧民衣食,系于土田,而土田与奪之權,操于地主,及選舉屆期,貧民預保其土田,勢必曲意逢迎,咸以地主應其舉。 故富豪不啻世襲之職員,而多數之貧民,雖有選舉之名,實則失選舉自由之柄。 豈非天地間之一大隱痛耶! 故貧富不平等,至今日而達于極端。 蔽以一言,則今日之世界均富民之世界也。 役使貧民,等于异族,賤民以逞,甚于暴君,非惟為社會之大蠹,亦且為貧民之大敵。 蓋此乃世界未有之奇變也。中國數十年后,使非實行無政府主義,亦必陷于此境。

丙、強族之于弱族 近世以來,歐美各國侈言帝國主義,挾其兵財,雄視世界,推其原因, 一由國權利之擴張,欲逞國威于境外,一由資本家欲擴充商業,吸收他境之財源,盜為己有,積此二因,遂成戕殺之世界。故強族對于弱族,立于絕對之不平等。始也施之于南洋群島,繼也施之于美洲,繼也施之于非洲, 近且施之于東亞。 對于榛狉彈20043之民族,則橫肆強暴,鋤戮其民,占其土地為己有,其遺民僅存者,則役之若牛馬,或蹙之山谷之中,使彼族歸于消滅。 對于稍開化之國,則始假通好之名,吸其利源,賄其政府,以擴張己國之實權,及權力日張,則又代之施政,駐以重兵,以滅人國于無形。 致昔日之鄰封,易為屬土,既為屬土,則施其貧民弱民愚民之策,征重稅已絕其富,禁藏甲以絕其強,廢實學以塞其智,禁其團結,遏其交通,或刲割如牲畜,不复待以人道,或施行偽道德,為托寬大之名,然其不平等則一也。 夫昔日羅馬待遇藩屬,均与以自治之權,即蒙古、回民,征服他國,慘酷無人理,然未嘗盡遏其生机,未有如白人之失德者。 試觀加拿大、澳洲,名為自治,實則其權全屬于白人,与土人無与。 杜蘭斯哇以力戰而獲自治,菲律賓群島以抵抗而得選舉權,印度雖有助英之功,猶不得自治,若馬來群島及非洲更無論矣。 是則歐美各國,兼弱攻昧,取亂侮亡,肆彼凶殘之毒,虐使無告之民,視白人為至尊,而赤黑諸族不以等夷相視。 据印度人所自言,則英人虐遇印人較往日蒙古為尤甚,學者不得講政治法律,仕者不得居尊官。 又据安南人所言,則法人之于安南,設稅目數十种,人民鬻妻賣子,猶不足嘗,數人以上,不得相聚,而人民私往他國者,治以重刑,聯及家族。又据西人書報記載,則俄于波蘭,虐殺義士,禁止集會,并廢滅波蘭文字;其遇猶太人民,尤為慘虐,其無罪而見殺者,不知凡几,甚至闔村遭屠。 美人號稱平等,然于赤种之民,無复權利之可言,及黑奴解放,名曰有參政之權,然伽得社會之進化有言:“美人于黑种,雖以平等叫號于市朝,名曰預選舉參政權,其事乃絕相反。 徒以容貌之黑,遂淪落于社會之下層,其間有財質賢明財產眾多者,猶不得与白人同伍。 所定區划,黑人逾之,則放逐于規外,斬殺惟命,而白人逾之則無罪,雖乞儿無賴愚不知學者,一切視之同等。 凡關于政治之事,則曰此吾白人所為也,有于白人之主配權而不贊成者,不曰賣國奴,則曰國事犯罪者矣。” 觀于以上數事,則白人之惡,不減于禽獸,舍白种而外,則權利盡失,并奴隸而弗如,可謂良心盡泯者矣。 此不獨歐美政府持此謬說也,其國民亦然。 即有一二言社會主義者,猶曰其利只當及于白人。 故索賓霍耳有言:歐羅巴之倫理,直論陀羅印度屠者之稱 与蔑戾車印度多須野人之稱 之倫理耳。 即杜爾伯特諸人,亦深嫉白人無道德,可謂探源之說矣。 乃行此主義者,猶假二說以自飾,一曰強權,二曰愛國心。 于至惡之事而以善自居,是何异佛經所稱之羅剎女耶。 試觀白种之人,非惟虐遇屬地之民也,即他國之民居彼土者,亦待之如奴虜,如南非之待開礦華工,美人之待華民均肆行非禮,近且以虐待華人之法,施之于日人。 惟其原因,則由人人自私其國,于己國人民以外,不复以人類相視,故橫行強權,不复視為非理,致近日之世界,易為強凌弱之世界,可不懼哉。

要而論之,以上凌下,政府之弊也。 以富制貧,資本私有之弊也。以強凌弱,國家之弊也。惟其有政府, 故僅利政府,不惶利及人民;惟其資本私有,故僅利一人,而不惶利及公眾;惟其有國家,故僅利一國,而不惶利及世界。 雖然,保護資本家者政府也,代表國家者亦政府也,故政府尤為万惡所歸。 人類生于今日,安能不籌及改造世界之策哉。

六、改造世界之理想 今之欲改造世界者約有二派:一為社會主義,一為無政府主義。 試溯社會主義之起源,自希腊柏拉圖倡共產之說,厥后基督教會,亦冀實行此制。 及歐洲中古之際,則村落之組織,都市之同盟,亦或与社會主義相合。 至于近世,學者嫉富民之壓制,競倡社會主義,或依宗教,或依哲理,或依科學,然推其立說之大旨,大抵謂生產机關,均宜易私有為公有,依共同之勞動,蓄積共同之資本,即以此資本為社會共同之產業,以分配全部之民。 近數十年,歐洲之地,有共產党宣言,有万國社會党大會,而各國社會党,或抗爭選舉權,或運動同盟罷工,夫依此策而行固足以顛覆資本家。 然觀近日社會党之所為,其欲离現今之國家而別圖組織者,雖有其人,然其余硬軟二派,或欲運動政府,或欲擴張本党權力于國家,宗旨雖殊,其承認權力集于中心則一也。 認國家之組織,以歸此支配力于中心,而公眾之民,悉服從其支配之下,雖政體悉改為民主,然掌握分配机關之人,必有特權,豈非多數勞動之民,昔日為個人奴隸者今且易為國家奴隸乎。 向使強暴之國家,利用此策,托集產之名吸收一國之利源,又托支配之名,以妄施干涉,如中國漢武、王莽之所為,夫漢武、王莽之所為,曷嘗非國家社會主義,乃既行以后,轉以病民。 雖曰今日之社會主義,主動之力,在于平民,与中國主動之力發于君主者不同,然支配之權,仍操于上,則人人失其平等之權,一切之資財,悉受國家之支配,則人人又失其自由權。 蓋僅能顛覆資本家之權,而不能消滅國家之權,非惟不能消滅國家之權也,且將擴張國家之權。 蔽以一言,則承認權力集于中心之故耳。 故不廢支配之机關,此社會主義所由劣于無政府主義也。 無政府主義雖為吾等所确認,然于個人無政府主義不同,于共產、社會二主義,均有所采。 惟彼等所言無政府,在于恢复人類完全之自由;而吾之言無政府,則兼重實行人類完全之平等。蓋人人均平等,則人人均自由。固于社會主義之僅重財產平等者不同,亦与縱樂學派之主張個人自由者不同也。

七、實行無政府之方法 吾人觀于今日之世界,凡赤十字社平和會社會党以及電報郵政之屬均万國聯合,确信人類有破除國界之一日。 又觀于近今歐美國民,雖處共和政體之下,猶复暗殺大統領,狙擊職官,而人民暴動之事,亦日以增加,确信人類有廢滅政府一日。 故吾人所持之說,在于實行人類天然的平等,消滅人為的不平等,顛覆一切統治机關,破除一切階級社會及分業社會,合全世界之民為一大群,以謀人類完全之幸福。今試將其最要之綱領臚列于下:

甲、廢滅國家,不設政府;
乙、破除國界、种界;
丙、不論男女,及若何之年,即服若和之工役,遞次而遷,實行人類均力之說,以齊人類之苦樂;
丁、實行男女上絕對之平等。

以上四端,均吾人之目的也。 然欲達此目的,必有實行之方法,試述之如下:

刊行書報 ---- 開通人民

〉宣播無政府主義

演說疾苦 ---- 運動人民

〉組合勞動團體〈-罷工、抗稅、誅民賊、暗殺-〉覆政府

依斯而行,庶平等之目的可達,無政府之主義亦可達。所謂人類完全之幸福者,其在斯乎!

八、結論 無政府主義非無稽之說也,蔽以一言,則無中心、無畛域已耳。 無中心故可無政府,無畛域故可無國家。欲詮明其理,非片言所能罄,故此篇僅主平等立論,以證特權制度之非。 至于廢政府廢國家之學理,另于下冊詳之,茲不贅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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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ur citer cet article :
無政府主義之平等觀 -申叔 (劉師培),
Dernières modifications : 16 décembre 2006. [En ligne].
https://raforum.info/spip.php?article3992
[Consulté le 21 juillet 2017]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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